“大地深淵都在他的手中,高山峻嶺都是他的化工,海洋屬于他,因為是他所創造,陸地屬于他,因為是他所形成。”(詠94:4-5)在我游歷黃山的日子里,圣詠上的這句話一直盤桓在我的腦海里。
倘若說這輩子我曾有過什么臆想,那就是要做一回仙子,哪怕一會兒半時。只要暫時性地抽離這紛擾莫名的塵世,讓我的身心靈恢復元氣,歸依那純白如昔的原版,我認為是很有價值的一件事兒。想來也不太難的,因為只要找準了地方,而且心坎上藏有一個通往天堂的管道,那我的“仙子夢”就做成了。
主歷7月1日,夜宿海拔1700多米的玉屏峰頂旅館,入夜,松海茫茫,松濤陣陣;凌晨4時20分晨起,墨藍色的天幕上一輪明月依然獨掛,幽靜清冷,氣度超然,那是韓愈(另說為孔子所作)《幽蘭操》式的一種持守和貞操:“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采而佩,于蘭何傷。今天之旋,其曷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貿貿,蕎麥之茂。子如不傷,我不爾覯。薺麥之茂,薺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曉月下的黃山諸峰被晨霧云海肆意纏繞,銀白茫茫的霧氣一如姑娘輕忽飄逸的衣裳,長袖善舞,它們柔柔的飄過來又飄過去,從游人的脖子、肩膀、臉頰上等輕拂過去,就如一個纏綿不絕的癡情人兒,給人一種最溫柔的攻勢,游人一下子被整得空靈超逸,呈飄飄欲仙狀;放眼了望被云海曉嵐裝飾得若隱若現的遠山近峰,恰如布網于天地之間的氣勢恢弘的立體國畫大畫卷,或者更確切地說,像一座又一座漂浮在空中的水墨畫島嶼……
這一切如夢似幻,似幻如夢,教人如何辨得真假?偶爾風從東邊來,云海霎那間便集體撤離,齊齊往西邊去了,而東邊的諸山峰便會忽地露出一個俊朗的面目。倘若東西南北處同時有隨意之風在吹,那眼前變幻的不僅僅是風景,還有目不暇接的動態之美,是“云飛水飛山亦飛”的仙子境界。曾聽一友人述說一段子,她曾約三倆好友在巖石邊憩坐,忽有一大團云海漫漶過來,她對面的友人驟間消失,一時令她花容失色,不消一會兒,云霧倏地飄逝,友人浮現如“昨”,于是她們相視而笑,微醉不醒。
這便是名副其實的黃山云海,它總愛漫無目的地白茫茫地走,腳跟無線,游學中天,與游人相遇似“愛人親臨愛撫,甜于美酒”(歌1:2);云海是上主給黃山定制的美麗衣裳,在“排云亭”景點四周有仙人曬靴、仙女打琴、仙女繡花等含“仙”字的景點名字,無不令人走進云海的深處,與奇峰對語,臨古松長吟:“蒼天宣揚他的公道,萬民目睹他的光耀。(詠97:6)”;人、山、云海合一的境界,這是否是上主最初創世的和諧優雅之天地?
黃山的云海變化無常,上升下墜,回旋舒展,但正因為此境,才使得“人是境中仙,仙是境中人”,當我們一行自玉屏峰取道百步云梯向光明頂進發時,一路上,云海時作驚濤拍岸、翻江倒海狀,時作輕薄的情人撩撥之勢,時而在耳旁輕語幾句、隨即逃遁,時而在人的腳跟前磨蹭不去,極盡調皮之能事……我發覺自己逐漸逐漸變成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在天庭踏云漫步,自遠古洪荒,自莽莽森林,一人游弋于此,與風同語,與云同住,與黃鸝鳥(黃山的黃鸝鳥太多了)同聲唱和,高聲頌揚偉大的造物主天主,直到日月終窮,直到地老天荒……假若幸得倆仨位天使與我同住同行,此身早已在天堂;倘若上主天降瑪納,那么我將永居于此:“愿君拉著我的手,隨你奔跑”(歌1:4),遠離這喧嘩的塵間,遠離一切口唇舌戰,遠離世間所有空無虛名,遠離那些終日牽腸掛肚“蹂躪”身心又催人老的俗務職責……是的,此時,在黃山的云海中,好天主蒙福于我,我向偉大的造物主虔誠頌念:“你給我劃分的是優美的地區,我分得的產業實在令我滿意。”(詠14:6)
是的,上主青睞黃山,上主在創世時,肯定是他有意讓之留在中華大地上的一個別致盆景。是黃山,讓我暫時性地逃離人世的糾葛,在云淡風輕中,讓所有糾纏心靈成長、靈魂蒙塵的地方自行消散,蕩滌清平;“你們若細心聽我,你們就能吃豐美的食物,你們的心靈必因脂膏而喜悅。你們如果側耳,走進我前來聽,你們必將獲得生命”(依:2-3),怪不得,歷代幾多文人名士在當時尚無纜車等任何現代交通工具的境況下竟然數次攀登黃山,無不是讓他們疲憊的心靈得到些許的緩解——在大自然的造化之中,療傷自愈。
“我從云端的生活一下子跌進了現實之中,當我第一次遇到黃山的挑夫們時”,我在當天的旅行日志中寫進了這樣一句話。
假使說7月1日上午在云海里的那番暢游,讓我覺得自己似乎“成仙”了的話,那么午后,麗陽當空,在我們一行趕往北海景區觀看李白當年“夢筆生花”之景點時,途中遇見了諸多黃山的挑夫們,則讓我一下子赤楞楞地回到了現實當中,我要面對一個需要五谷百果、衣食住行的塵世,身邊來來往往的挑夫們,他們都挑著至少150多斤的供山上旅社、飯店里的游人吃喝果腹的食物及生活必須品。
感謝上主,讓我遇見他們,我尚沒有“資歷”永遠活在美好的“真空”中,早上的仙境于我心已足夠,儲備之深,足以讓我的余生在憂愁困惱時,透支一些晨霧云海進去,也許可療;叵肫“大博山顯圣容”的章節里(瑪17:1-9,谷9:2-10,路9:28-36),當伯多祿見了耶穌那滿身耀眼的光華時,大概是如癡如醉了,說:“主啊,我們在這里真好!你若愿意,我就在這里張搭三個帳篷:一個為你,一個為梅瑟,一個為厄里亞。”但耶穌最終,冷靜地帶領他們下了山。
這一幕很有意趣,我常同伯多祿一樣,熱愛著癡戀著諸多人間不食煙火的一切,其實,我知曉,我的時候未到,因為我的“修煉”遠遠不及。
于下午天氣漸熱時分,遇見黃山挑夫讓我和現實撞了個正中滿懷,看,他們沉甸甸的擔子里裝著大米面粉、柴油氣油、各類飲料等,每遇見他們,我們一行便自動退到邊沿,好讓他們走正道過去,而我總情不自禁的向他們投去欽佩的目光,因為成長于農村的我,總能特別地體會當年在生產隊擔爛稻桿、挑爛谷子的父輩們的情景,那種難以承荷的苦累和疲憊,總叫我的心陡起莫名的憐惜和牽掛。眼前這些黃山的挑夫們一路挑一路不忘大聲地向游人們吆喝著:閃開,閃開,呵!閃開點兒——以提醒游人們,他們來了,得讓道給他們了。因為無論上山下山,這么重的一副擔子壓在身上,得狠憋著一口氣來挑的,而且還存在著物理學上的一種慣性運動,應該是蠻有沖擊力的,所以游人若不及時閃開,對他們來說是件很糾結的事兒,雖說他們途中也有停歇,但至少也得挑幾個小時(北海景點附近沒有纜車)。一路上,眾人都蠻自覺地閃開,讓道給挑夫們,但也有極少數人視而不見或者說起了反感,他們犯嘀咕道:閃開閃開,閃什么開?或許是游人對這些沒有身份、沒有地位、靠出賣體力勞動的挑夫們的一種輕慢,或許不經意間,對黃山的挑夫們投去那么一絲蔑視的嗤笑——而所有的這一些,都使我的心“疼痛”,我好想告訴這些有“身份”、“地位”的人:黃山少不了挑夫,是他們托起了黃山的和諧運轉,雖然挑夫的作用是隱性的,他們的職業決定了他們永遠成不了政黨特權下的鎂光燈紅人,也永遠不可能是政黨的受捧之人,但他們永遠是天主所鐘愛的默默做著奉獻的人間之最厚道者。
曾幾何時,我們總愛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曾幾何時,我們總仰望那些有權有勢的,而無視那些清潔工、挑夫、菜農、花農、排工等,但在天主的國內,工種不分貴賤高低,只有分工的不同,今日世俗上的高官厚祿者也許就是圣經上所說的那個在地獄里向拉匝祿討一滴水潤喉解渴的大財主,是的,在主前審判時,上主大概會問:你行了多少善事?而不會問:你的官位幾級?是初中生還是博士后?是國家主席還是平民百姓?《得前》說得好:“又要立志作安靜人,辦自己的事,親手作工,正如我們從前所吩咐你們的”(得前4:11),《得后》同樣告訴我們:“我們在你們那里的時候,曾吩咐你們說,若有人不肯作工,就不可吃飯。”(得后3:10)
勤勞如他們,或許,他們深知:清白的良心是夜晚一個溫柔的枕頭。
請再容我述說一下題頭下的這張照片,這是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照片,是被我的同事搶拍下來的,但對于我來說,彌足珍貴,值得我珍藏一輩子。
當時畫面上的這個挑夫大概挑累了吧,他停了下來,用一根木杖支撐著高低臺階上一前一后的兩邊貨物,在歇息。我們一行見他在歇息,就靠近過去,請求他讓大伙們也挑挑看,因為他們想試試自己的膂力,輪到我時,他托著我后面的那袋貨物,不放手,我大叫:放下,讓我挑挑看。他就是托著那個大袋子,不放手。我再說:你放手呀,我要挑了。他還是不聽,托著。我急了,問:你為什么不放手呀?也就是說,整個過程三十來秒鐘,我根本沒挑著,他“死”不放手,隨即他憨憨地說了一句我這輩子永遠忘不了的一句話:“我不忍心啊。”當我把扁擔交還于他時,我發覺我的眼眶濕潤了,這是怎樣的一個普通又何等善良的人哪,不經意的一句話,“我不忍心啊”,讓我記住他一輩子,讓我倍感溫暖,他的愛,是無私、細致的,是暗中的錦囊相助,像天使之光一下子照亮了我的心頭,他是敏銳聰明的,是最能體諒人的人,他怕這擔子壓垮了這位文弱的女子,為使我免受“傷害”,他“固執”地托著那袋子貨物而不顧我的“請求”,我莫非是路遇天使?在此,我向他表示敬意,也向所有像他一樣質樸善良且懷有一顆天使般細膩之心的黃山挑夫們致意,我想告訴他們:是你們,黃山的挑夫們,托起了這座高山的氣質和美麗。
千萬年來,靜謐星空,群星閃爍,中悅上主的,或許就是那些職位卑微而品格高尚的人們,就如黃山的這些挑夫們。

(黃山挑夫的背影)
(三)印象宏村
“凡口渴的,請到水泉這邊來!那沒有錢的,也請來罷!請來買不花錢,不索值的酒和奶吃”(依55:1),我總是感恩著上主予我的安排。
黃山之旅,于我是一級一級的“向現實滑去”,最后的行程是去黃山西南麓的一個古縣,叫黟縣,黟縣里有個宏村,宏村保存了較完整的明清時代村落原型格局,是徽商、徽文化的集中之地。
為游人者,進入宏村,既可欣賞其山光水色之民房,也可體察其淳厚質樸之民情,更可了悟其尊儒重教、崇耕敦禮之遺風。
7月2日上午,氣溫飆升,天氣驟熱,越過檢票口,一踏上宏村,“畫里鄉村”已優雅地呈現在眼前,它給我的第一眼是寧靜開放式的,氣味清新,我發覺這是一個不太大的村莊,但湖泊、小巷、綠樹、粉墻、黛瓦,一派詩情畫意,它和黃山之美是兩種風格類型的,前者是氣勢磅礴,恢弘大業式的,可眼前的宏村是小家碧玉、“小橋流水人家”的,前者純屬自然,后者則屬于被改造了的自然,這么一個像存在于油畫中的典型的江南水鄉,幾百年來,就這樣溫柔可人地躺在那里,玲瓏剔透,不能否認,我有一見鐘情的嫌疑。
我們一行先是沿著宏村的南湖走,在早晨金色陽光的漫天妝點下,湖面波光粼粼,盡顯炫麗和迷人,整個南湖像姑娘的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宏村凸顯靈氣;岸邊楊柳、木棉、古榕輕拂,似火熱又羞答答的少女,總是趁游人不在意的時候,摩挲一下他們的臉頰,然后,含羞遁逃,抿嘴含笑地靜立在那兒,假裝著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令人不覺想起李清照的“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意境。
南湖中央有石砌的小路,穿湖心而過,中有一座石拱橋,跨過石拱橋,就進入宏村村口,一顆紅楊器宇軒昂地挺立在那兒,按牌子上的說明:它始于明永樂年間。這棵紅楊可是全村的“名人”,全村不論貧富貴賤都喜歡來這兒閑聊侃大山擺龍門陣,它是當年資訊的發源地,是信息的高度密集之所,是村民們的共享空間,還有,每逢過年過節、婚喪嫁娶,村民們都會繞著這棵古樹走三圈,以祈求帶來好運,我不怎么認為這是迷信,這是他們對于美好生活的一種盼望,就像我們總喜歡取一個吉利些、文雅些、喜氣些的名字一樣,這是人類的天性,雖然這種習俗,于我們教會看來,顯得多少有點荒唐和可笑,但我們假若換個角度來看,還是值得包容的。
如果說南湖是宏村的“封面”,那么紅楊樹則是它的“封二”,而進入密密麻麻的一戶戶巷陌人家,便是翻開宏村這本書的“正文”了。隨意折進去哪一條小巷,皆古弄幽幽,粉墻斑駁;時有青藤攀墻,綠樹搖曳,光影交織,正是:老墻如天書,巷弄似詩行。
這成百條縱橫交錯的小巷像音符弦子鑲嵌在宏村的排陣布局之間,房子皆清一色的明清式樣,而且任何一所房子都沒有窗戶,因為當年常年在外經商的徽商們怕妻子紅杏出墻,而有意為之。這種封閉式的明清院落同時展示了極強的宗法家族孝悌倫理觀念,比如:長尊幼卑、男尊女卑、嫡尊庶卑、左尊右卑等,這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的造設,這在承志堂、樹人堂、居善堂、德義堂、桃園居、敬修堂、碧園里得到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呈現和詮釋,對于這種等級森嚴的布局,我實在喜歡不起來,我總是趁導游介紹的時候,一個人偷偷地溜出了外面的天井處,因為對于徽派建筑中其天井的設計,我倒情有獨鐘。
這里的每座房子幾乎都辟有一個天井,它通天接地,集采光、通風、換氣、排水等于一體,由于徽州的老爺子們常年在外,幾多妻妾們自然而然地被關在屋子里成怨婦,春夏秋冬,也只有在這里,才能感受外面世界的陰、晴、雨、雪、聲、光、影、風等大自然之景象,這天井是給這些怨婦們接通外界的唯一通道,雖然徽商們這種對待妻妾的做法不太人道,但較之于今天耗費能源過度的我們來講,這種設計倒還有環保的一面,低碳式的,是人類充分利用自然的佐證,一是中華古老科技文明的體現。當然,如果老爺子們在制造天井時,在環保節能的基礎上,同時如果對他們的妻子們多開幾扇窗戶,那將是多么兩全其美的好法子,即人道又節能。因為誰都能理解那個年代的怨婦們一個人在家養兒育女操持家事的那份心酸和苦勞,我曾見過一口井上有三個井眼的水井,上面有歲月勒刻的繩痕,印痕厚重,我認為那是徽州商婦盼夫思夫的累累傷痕。
宏村與水相依,村前有南湖,村中有月沼湖(或叫月塘),遠眺,好像“半個月亮落下來”,它是半圓形的人工池塘,取意:“花無百日紅”、“長盈必虧,半虧有盈”,“凡事留有余地”,“話不能說盡”……家家戶戶之間,有一水圳從村西引水入村,九曲十彎,貫村舍,流清泉,老墻分列兩旁,到底是巷隨溪,還是溪隨巷,兩者已如莊周夢蝶,難以分辨。
有趣的是,我在其中一家小店(家家戶戶都開店賣小商品),居然看見有水穿過他家的廚房,我問主人原由,主人哈哈大笑,曰:“不足為怪,不足為怪,我們這里有好幾戶家的廚房下面流淌著溪水呢”,我想,這是否寓意了四水歸堂,肥水不外流的含義呢。
在宏村,令我印象頗深的還有他們的三雕楹聯,即磚、木、石雕,我大致將它們分為三類,即節儉、讀書和休閑。如:“克儉克勤其家乃力,耐苦耐勞創業之本”,“善貽謀于后嗣學禮學詩,凜遺緒于前人克勤克儉”,“繼代有清風,承家多舊德”等;讀書的比如有:“春云夏雨秋月夜,唐詩晉字漢文章”;休閑的有“催耕聽鳥知時序,占候無書識稔年”,看來,當時名震全國富甲一方的徽商們并不像今天的富一代、富二代一樣,他們提倡以節儉為本,且閑來亦耕亦讀,亦農亦學,得閑且閑,得樂且樂,讀幾本書,臨幾帖好字,過個田園生活,這是否就是我們現代人倡導回歸的一種優雅、高品質的生活方式呢?
待我們觀畢出來,導游說:“村左邊還有個書院呢,可惜我們沒時間了。”但我看見滿園滿園的荷葉,上面綴滿粉色荷花,不愧為“蓮葉田田擁書院,朗朗書聲傳廣野”,書香盈篤的書院,是否中華名族傳承的一代又一代的民生文化之食糧呢?
導游又告訴道:夜晚的宏村最漂亮,因為它晶瑩、秀麗、清幽、恬靜,聽說這是徽派村落的又一景觀,但,正如一幅畫的“留白”一樣,我愿意就此離開,隨緣而來,緣盡而去,這樣在心中,或許能更惦記著她,隨時隨地,牽念如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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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發酒,飲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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